根据1990年以来每年公布的全国吸毒者的统计数字,10余年来我国吸毒人数的年增长率超过5%,有的年份甚至高达20%以上。在6月26日“国际禁毒日”到来之际,就有关问题,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北京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的韩济生教授接受了记者的采访。
记者:为什么脱毒后几乎100%的人都会复吸?
韩济生:调查发现,在吸食的各种毒品中海洛因占83%。海洛因成瘾性极强,居各类毒品之首,因此解决海洛因吸毒问题应为当前戒毒的重点。从医学上看,吸毒者对毒品的依赖分为“身体依赖”和“精神依赖”两个方面。身体依赖表现在:一旦毒品停止供应,身体会出现哈欠连连、涕泪不停、痛苦难忍等一系列戒断症状,因此,戒毒工作者一直把消除戒断症状作为戒毒的首要目标。目前临床上有十多种方法可以减轻戒断症状。实际上,即使不予任何治疗,在7~14天内这类症状也会逐渐减轻并趋于消失。
相比之下,精神依赖的问题则更难解决。吸毒时产生的极度欣快感构成脑内强烈的记忆,挥之不去,必欲得之而后快。这种记忆可以存留几十年,甚至终身难忘。正是这种强烈心瘾,迫使吸毒者会不择手段去觅取毒品,在医学上称为“强迫觅药行为”,从而导致复吸。根据大量统计,完成脱毒后,如不采取强制措施,2~6个月内几乎100%的又复吸。
西方科学家研究海洛因戒毒数十年所得的主要成果,可以归结为创建了“美沙酮维持疗法”。美沙酮是一种长效的鸦片类药物,其作用酷似吗啡和海洛因,但药效持久。服用一杯 60mg 美沙酮,可使血中浓度维持高水平达24小时,几乎占据了体内所有的吗啡受体。吗啡受体得到满足,不再产生“戒断症状”,令患者可以安静度过一天;又由于美沙酮用量很大,吸毒者即使再吸海洛因,也不能产生飘飘欲仙的欣快感,因此也就断了吸毒的愿望。但该疗法如果不能“维持”(每天服用一次)的话,同样会产生复吸。
记者:除了药物以外,有没有非药物疗法可以解除心瘾呢﹖
韩济生:研究发现,利用体内一种名为“内啡肽”固有的资源可以抵抗心瘾。内啡肽存在于人和动物的脑内,作用类似吗啡,化学结构属于多个氨基酸串联而成的肽类物质,是一类化合物的总称;内啡肽(广义的)至少由4个成员组成,即内啡肽狭义的、脑啡肽、内吗啡肽和强啡肽。如能设法促使内啡肽加速生成,并及时分泌出来,就可使心瘾得到缓解;使“强迫觅药行为”得到抑制。
周恩来总理于1965年曾要求医学界研究古老的针刺疗法为什么可以止痛的原理,1972年以来我们从中枢神经化学角度系统研究针刺镇痛原理。研究发现,只要在人体的一定穴位上施加特定参数的电刺激,就能加速人脑的内啡肽的释放;低频刺激可引起内啡肽和脑啡肽释放,高频刺激可促使强啡肽释放。大量的动物实验和人体观察结果证明,为解除戒断症状,高频较低频刺激更为有效;对解除心瘾,则低频较高频刺激更为有效;而低频和高频自动交替的DD波则对两者都有效,根据此原理研制的“韩氏穴位神经刺激仪 HANS ”用于镇痛和治疗海洛因成瘾产生了很好效果。
作为非药物治疗,吸毒者经过一个月以上封闭式脱毒程序后,携带一台便携式韩氏戒毒仪回家巩固疗效,进而回归社会。当遇有渴求发作时,只要迅速将戒毒仪的电极贴在相关的穴位上,便可及时控制渴求欲望,从而大大减低了复吸几率。
要取得好的戒毒效果,需要药物与非药物治疗协同作用。
记者:如何看待强制戒毒与自愿戒毒的关系﹖
韩济生:谈到戒毒,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强制戒毒。我国的法律确认吸毒是不法行为,发现吸毒者当然应该予以强制戒毒,强制戒毒对改善社会治安发挥了重大作用。但也应看到,若以彻底戒毒为目的,强制戒毒实属力所难及,这是因为在强制戒毒所的管理模式下,吸毒人员往往外表顺从,内心大多充满逆反心理,戒毒效果难以保证。
与强制戒毒相对应的是自愿戒毒,这方面可以借鉴西方几十年的经验。在多种戒毒方法中,在西方国家实施最成功的就是美沙酮维持疗法。该法的目的不在于永远戒除毒品,而是减少吸毒者对社会的危害。不论是自愿戒毒,还是强制戒毒都应在同一理念下运转,即把吸毒者视为病人,以高度同情心与病人交心,激励其出院后成功戒毒的信心和决心。既然吸毒是一种“慢性复发性脑病”,发生复吸就不是怪事,应该给以另一次机会。
我认为,在具体操作中可以考虑采用这样的方式:当发现一名吸毒者时,不是100%立即送入强制戒毒所,而是使其有一个选择。如果你有悔悟之心,有病求治,而且有条件就医,应该作为病人送入自愿戒毒所。从理论上讲,有病求治,应该是基本的人权,应该予以满足。但如坚决不改,则应送入强制戒毒所。实际上,强制戒毒和劳教戒毒构成一种威慑力量 是非常必要的,有强制戒毒这一渠道的存在,可以促使吸毒者下定决心,实行戒毒,而不至沦为“抱病拒治”。可以认为,强制戒毒所与自愿戒毒所的关系是“强制作保证,自愿唱主角”。
自愿戒毒所应该是卫生部门批准、公安部门备案的独立法人单位;有注册医师和合格护士负责医疗工作;必须有完整的戒毒方案。不仅能无痛苦地完成脱毒过程,而且有切实可行的防复吸措施,制定有出院后追踪一年的方案,收治规模也不应超过300人。
禁毒是一个极其复杂艰巨的任务,涉及社会各个方面。以“强制与自愿并存,鼓励自愿戒毒;药物与非药共举”这样的新理念来指导戒毒工作,以“一年不复吸”为成功标志,将有望降低复吸率,并最终实现整个吸毒人数的下降。
1951年,当我还是上海医学院的一名学生时,曾到上海市郊区青浦县的壬屯村去防治血吸虫病。半个世纪后,我又去上海青浦,参观一个自愿戒毒所,他们应用我们提供的技术进行戒毒并正在取得成效。“千村薜荔人遗矢,万户萧疏鬼唱歌”的血吸虫病大范围流行时代,在党和国家的重视、社会的关心和科技工作者的协同努力下,终于基本宣告结束。我相信,当前吸毒问题虽然严重,但如能得到有关方面大力支持,经过通力合作,戒毒这一国外学者数十年解决不了的世界级难题,完全可能由中国人来解决,中国人民一定能再谱写一首新的“送瘟神”。 |